社会、历史与组织 · 9/16
逐底竞争Race to the Bottom
为免输给对手，各方竞相降低标准，最后连想守底线的人也不敢停。
发行方能挑选评级机构时，严格审查会把客户送给给分更高的对手。2008年10月，在美国华盛顿的国会听证会上，穆迪首席执行官雷蒙德·麦克丹尼尔的董事会材料被公开。他早已意识到，维持标准会与保住市场份额冲突。银行把抵押贷款打包成证券，可以在穆迪、标普和惠誉之间挑选评级机构。谁给的等级更高，谁就更容易拿到订单。机构争相放宽要求，大量证券获得了最高的AAA评级。住房市场转坏后，曾被评为低风险的证券接连降级，投资者蒙受巨额损失。
为什么成立
降标准既能抢先，也能防守
抢客户的回报超过降标准的代价时，守标准就会吃亏。假设甲、乙两家维修店争同一批客户，都能靠省掉安全检查后降价抢单。下表是每月利润，单位为万元；每格先写甲，再写乙。
| 甲的选择 | 乙守标准 | 乙降标准 |
|---|---|---|
| 守标准 | 5，5 | 2，7 |
| 降标准 | 7，2 | 4，4 |
甲无论遇到哪种对手，降标准都更赚钱。乙守标准，甲降标准能从5万元增至7万元。乙已降标准，甲跟进能从2万元增至4万元。乙也面临同样的选择，两家最终各赚4万元，低于共同守标准时的5万元。
损失越难追责，标准越容易下滑
客户能轻易换供应商，又难以看出质量差别时，省掉检查更容易换来订单。安全损失若晚些才暴露，或由工人、用户承担，降标准的人眼前受益，付出的代价却少。对手随后跟进，原先的领先优势消失，省下的钱又被下一轮降价吞掉。大家再寻找下一项能省掉的保护。逐底竞争就这样从一次让步变成反复退让。
守标准的人留得住客户，竞争才会改向
打断这条链，要改变订单流向或违规的代价。可查的质量记录让买家肯为好货付钱；覆盖同一赛场的最低标准与处罚，让偷省成本的人付出代价。只劝一家克制，却让订单继续流向降标准的对手，压力仍会回来。
出处
这一概念的重要源头是法律与政治经济学中的监管竞争研究。1933年，美国大法官布兰代斯批评各州为吸引公司注册而放宽公司法。1974年，威廉·卡里在《联邦制与公司法：对特拉华州的反思》中给出经典论述。美国金融危机调查委员会对评级机构争夺客户的调查，是金融领域的著名证据。
换个领域看
商业
低报价挤掉安全
买家只奖励低报价时，工厂会承受削减安全投入的压力。2013年，孟加拉国达卡郊外的拉纳广场倒塌，超过1100人死亡。国际劳工组织的研究指出，全球品牌的采购做法限制了供应商的安全投入。灾后品牌与工会签订消防和建筑安全协议，把检查与整改纳入共同要求，让安全投入有了共同底线。
技术
上线挤掉检查
抢先发布带来的订单，会诱使团队把安全检查一项项删掉。设想你负责一款存储用户文件的应用，对手省去权限测试，提前一周上线并抢到客户。销售要求你也跳过检查，下次对手再省掉漏洞修复，你又被要求跟进。各家发布时间越来越短，用户承担的数据泄露风险却越来越大。
个人生活
求职让出休息
求职者争相让出休息，会把让步变成招聘方的默认要求。假设你面试时坚持周末休息，另一位候选人承诺随时待命并拿到职位。下次你也让步，后来的人再承诺夜间响应。每个人只想先找到工作，却一起把休息底线往下压。择业时看明文工时和实际执行，比听一句尊重生活更有用。
遇事时问自己
- 各方究竟在降低哪一项标准，谁因先降低它而拿到了订单、职位或资金？
- 如果我先停下来，会立刻失去什么，而对手继续降低标准会得到什么？
- 这家企业的低价、高收益或高增长，是效率提升，还是把质量损失和风险留给了别人？
- 等所有人都跟进后，谁还保有优势，下一轮又会牺牲什么？
- 什么可验证的质量证明、共同底线或退出选择，能让我守住标准仍有生意可做？
边界与误用
识别逐底竞争，要同时看到标准下降和对手间的相互逼迫。技术进步让价格降低而原有标准保持，属于效率提升；大家更努力而原有标准保持，也不适用这个模型。一家独自偷工减料，只说明它违规，还缺少竞相跟进的证据。买家能识别质量并愿意付费、违规代价足够高时，守标准的人能赢得客户，下降链条就会被截断。最常见的误用，是把所有低价竞争都叫逐底竞争，借保护标准来保护低效率企业。
练一练
你负责一家本地新闻客户端。广告商按点击量付费，报道失实也不扣款。一家对手取消了突发新闻的第二来源核实，靠抢先推送拿到更多广告。你和另一家随后跟进。三家的发布时间再次接近，失实报道增多，广告商仍只看点击量。
如果这些条件不变，接下来最可能怎样？
大家追平后，继续删减似乎没有共同收益。但某一家先删掉下一道核实，仍可能暂时抢到点击，逼其他家跟进。
增加记者也能加快报道，看起来是合理的竞争方向。但它增加成本，而继续删掉核实步骤仍能更便宜地抢先。
抢先优势消失，确实让恢复核实显得划算。但广告商仍只奖励点击，先恢复核实的一家会再次承受落后压力。
关键是单独守住核实流程仍会吃亏。跟进抹平了上一轮优势，却没有消除下一轮抢先的诱因。
核实标准下降，来自对手抢先带来的广告压力。每家都想保住自己的点击，却一起增加了失实报道。只要订单仍奖励抢先、错误又不影响收入，这条下降链就可能继续。
你考虑投资一只仓储项目贷款基金。几家基金原先都要求借款项目的租金收入至少达到年度还本付息额的1.4倍。一家把门槛降到1.2倍，拿走不少项目，其他家随后跟进；它又降到1.0倍，同行再次跟进。基金销售只展示放款规模和近期收益率。贷款尚未到期，租金下滑造成的损失将由基金投资者承担。
面对其中一家基金快速增长的放款规模，哪种判断最站得住？
放款增长与保护门槛下降同时发生，且同行反复跟进。判断增长质量，要看新增业务把多少风险留给了投资者。
借款人确实愿意接受更宽松的条件。但借款人的便利不等于投资者的保障，租金不足时的损失由投资者承担。
更多借款人选择它，容易让人联想到服务和能力更好。但这里已有证据表明，项目流入与放宽偿债门槛有关。
稳定收益是直观的好信号。但贷款尚未到期，较弱的偿债保障还没有经受检验，眼前收益不能排除后续损失。
各家通过降低偿债门槛争夺项目，守住原门槛的基金会失去业务，其他家因此被迫跟进。损失尚未暴露，又主要由投资者承担，使这类增长看起来比实际更好。放款规模本身不能证明风控更强。
你所在的小区有三家晚餐配送商。一家改用订单预测和集中配送，减少食材浪费与空驶，成本下降后降价。另外两家采用同样的方法，也降低了价格。过去半年，独立抽检显示，三家的食材等级、分量、冷藏温度和过敏原标注都保持原有标准，配送员的工时与时薪也未变。
哪种判断最站得住？
成本下降有明确来源，相关质量和劳动标准也保持稳定。竞争和跟进都存在，但缺少标准被削减这一关键条件。
优势被模仿后，商家确实会寻找下一项节省成本的办法。但下一步也可能继续改善效率，不能据此断定它们只能减量。
对手施加价格压力，确实容易让人想到恶性竞争。但相互跟进也会推动效率提升，不能替代标准下降的证据。
充足利润看起来能支持质量投入。但这里已经通过效率降低了成本，恢复旧价格并不能保证多出的收入用于守住标准。
这个处境有降价，也有对手间的跟进，但没有已知的标准下降。它目前体现的是效率改进在竞争中扩散。把这种情况也套进模型，容易以保护质量为由保护低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