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学与误判 · 7/20
损失厌恶Loss Aversion
人以心里的基准计算得失,同样分量的失去比得到更牵动决定。
拿走熟悉的东西,会让原本安静的顾客突然行动起来。1985 年 4 月 23 日,在美国纽约林肯中心的 Vivian Beaumont 剧院,可口可乐董事长罗伯托·戈伊苏埃塔宣布用新配方替代老配方。公司此前做过大量口味测试,新口味获得了支持。可消息公布后,消费者打电话抗议、囤积老可乐,还组织起来要求恢复原配方。他们争取的不只是更好喝的饮料,还有已经属于日常生活的一部分。7 月,公司重新推出老配方,命名为“经典可口可乐”。
为什么成立
人先认定自己拥有什么,再计算得失
面对各半概率赢 100 元或输 100 元的赌局,一个人会拒绝;把赢的钱提高到 200 元,他才愿意考虑。两个赌局都围绕同一个基准:下注前的钱。损失厌恶说的就是,相对这个基准,失去一笔钱带来的负面感受,比得到同额钱带来的正面感受更强。
损失在评价中占更大分量
心理学用参考点两侧不对称的价值函数描述这种反应。只看小额变化,可以简化为:
这里, 是相对参考点的得失, 是主观评价。取 ,得到 100 元记作 100,失去 100 元记作负 200。白话说,损失在心里被加了更重的权重。“两倍”是帮助理解的近似值。这个式子描述评价方式,不是大脑逐笔执行的算术。
已经期待得到的东西,也会变成心理上的所有物
参考点可以来自现有财产,也可以来自已经当真的承诺。员工把承诺的奖金计入预期后,取消奖金就成了拿走已有收入。芒格所说的“被剥夺超级反应”范围更宽:钱、地位、关系或即将到手的东西遭到剥夺,人会强烈反击。两者交汇在同一处:一旦把某样东西算作“我的”,放弃它就更难。
出处
损失厌恶来自心理学与行为经济学。卡尼曼和特沃斯基在 1979 年提出前景理论,用参考点两侧不对称的价值函数解释选择;1992 年的模型拟合给出约 2.25 的损失权重。芒格在 1995 年谈人类误判时,将对失去财物及其他重要事物的强烈反应概括为被剥夺超级反应。
换个领域看
实验心理学
杯子到手就涨价
随机拿到的杯子,很快就会变得难以割舍。1990 年,卡尼曼、克内奇和塞勒报告了一组大学生交易实验:部分学生先获赠杯子,再报出售价格;其他学生报购买价格。持有者要价明显高于买家出价。先拥有杯子,把卖出变成了失去,也抬高了愿意放手的门槛。
投资
等回本才肯卖
买入价会让同一只股票在不同人眼里变成不同选择。投资者以每股 100 元买入,跌到 70 元后坚持等回本,却不愿拿新钱买它。他把卖出看作确认亏损,继续持有则保留了抹掉亏损的希望。把问题改成“手上是现金,我今天会买它吗”,就能看见买入价如何牵动决定。
工作管理
承诺先变成收入
已经承诺的福利,会比尚未发出的福利更难撤回。部门主管宣布下季度每周可以远程办公两天,员工随即安排接送孩子。正式实施前,主管又取消安排。员工把它理解成收回已经拿到的待遇,开始争取恢复。调整时说清兑现时间、过渡安排和补偿,比只解释公司节省了多少成本更有用。
遇事时问自己
- 我把什么当作得失的基准:眼下拥有的、过去付出的,还是已经期待得到的?
- 如果今天从零开始选择,我还会花同样的钱和时间保住它吗?
- 把两个方案写成最终结果后,我还会因为其中一个叫“损失”而拒绝它吗?
- 对方觉得我拿走了什么,怎样补偿或过渡才能回应这份具体损失?
边界与误用
当损失会危及生计、偿债或健康时,强烈回避有现实依据:少掉 1000 元和多出 1000 元,对生活的影响可以完全不同。损失厌恶针对的是参考点两侧的评价不对称,不等于所有谨慎选择。“两倍”也不能当作每个人、每类损失的固定换算率;金额、经验、任务和参考点都会改变测得的强度。可乐抗议还包含习惯与身份,杯子实验也会受交易经验影响,单个故事无法隔离全部原因。用这个模型审视自己的决定,比拿它认定别人不理性更可靠。
练一练
一家电商平台给客服设置月度积分,积分可兑换购物券。甲组页面从零分开始,每完成一项任务加10分;乙组页面先显示100分,每漏掉一项任务扣10分。任务共十项,两组承担相同工作,最终积分按相同标准结算,客服也都理解规则。
哪种预测最有依据?
乙组容易把100分当作已有所得,漏项就成了失去奖励。保住已有积分,可能比逐项赚取积分更牵动行动。
相同的结算规则让两组得到相同的经济激励。但理解规则不会自动抹去心理基准的差别,扣分和加分仍可能带来不同感受。
逐项加分能让人看见进步,确实有激励作用。但乙组容易把预记积分当作自己的,扣分可能带来更强的行动动力。
预先看到积分,容易让人想到提前满足。但漏项会扣分,到手感也会让人更想保住这份奖励。
甲组从零分出发,完成任务是在获得;乙组从100分出发,漏掉任务是在失去。损失厌恶使同额扣分可能比加分更牵动决定。关键在于预记积分是否成为了心里的已有所得。
一位音乐节志愿者抽中了一张周末演出票。抽奖前,她最多愿花300元买票;拿到票后,她说至少500元才肯转让。她对演出的了解没有变化,时间没有冲突,也没有转让费用。有人愿出300元,她说:“卖掉就像拿走了我的周末。”
哪一步最能帮助她检查这次决定?
原先的300元能帮助她发现报价变化。但直接锁定旧报价,把过去的判断当成了答案,仍没有重新比较眼前的两个选择。
这能暂时移开“票已经是我的”这个基准。把演出和现金的其他用途摆在一起,更容易看清自己愿意为演出放弃什么。
500元看起来最贴近她此刻的感受。但放手的门槛混合了观看价值和失去已有东西的痛感,直接采用它会跳过检查。
实际报价给出了一个清楚的比较尺度。但300元是她放弃的收入,是否值得放弃,还要与观看演出的价值比较。
拿到票后,演出机会成了她心里已有的东西,转让便被体验为失去。损失厌恶可能抬高放手的门槛。换成现金重新选择,能把注意力拉回演出与其他用途的价值比较。
一位买家下月要支付20万元购房尾款,手上的钱正好够用,没有其他融资渠道。一项短期投资会在付款日前结算:一半概率赚4万元,一半概率亏2万元。若尾款不足,买家会违约并损失定金。他理解概率,仍拒绝投入这笔钱。
哪种判断最站得住?
赚4万元与亏2万元的比较,让投资显得很有吸引力。但亏损还会触发违约和定金损失,只比较投资盈亏漏掉了关键后果。
20万元是完成付款所需的最低金额。亏损会打破这个条件,还带来定金损失,保住付款能力有明确价值。
平均余额高于20万元,容易让投资显得划算。但买家要在一个具体日期付清尾款,平均数无法补上亏损时的资金缺口。
减少投入能缩小亏损,是常见的风险控制办法。但买家没有资金余量,亏1万元也会让尾款不足。
这里的得失在现实后果上已经不对称:亏损会让付款失败,盈利只是增加余款。损失厌恶解释的是围绕心理基准的评价不对称,把这次拒绝归为心理偏差就用错了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