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学与误判 · 13/20
后见之明Hindsight Bias
知道结果后,我们会把当初的不确定,记成自己早已看清的必然。
结果会改变我们对自己原先判断的记忆。1972 年,美国总统尼克松先后访问北京和莫斯科,与中国、苏联领导人会面。出访前,心理学研究者请参与者估计这两次访问中若干事件发生的概率;访问结束后,再请他们回忆自己当初的估计,并询问他们认为哪些事件已经发生。参与者高估了自己当初给“自认为已发生”事件的概率,也低估了给“自认为未发生”事件的概率,后者的偏移较弱。原始答卷却保留着另一幅画面:他们当时远没有后来记得的那么清楚。连自己曾经怎样想,也跟着所相信的结果变了。
为什么成立
结果会进入我们对过去的重建
后见之明让人把事后的知识带回事前,高估结果当时的可预测程度。比如,一位负责人上线前估计故障概率为两成;故障发生后,他回忆自己当时几乎认定会出事。这两次判断的差距,来自他对原先判断的记忆发生了偏移。
讲得通的故事会挤掉其他结局
人回忆判断时,会借助现在知道的事实重新拼接。结果一旦确定,与它吻合的线索就更容易被想起,原先支持其他结局的线索则退到背景。几个散落的迹象由此连成顺畅的因果故事,人也把“现在能解释”当成“当时能预测”。
记忆、必然感和预见感可以分别偏移
后见之明可以表现为记错原先的估计,也可以表现为觉得结果必然发生,或觉得自己本来就能预见。即使一个人记得当初很犹豫,他仍会认为线索如此明显,自己理应猜中。这会让复盘夸大预判能力,也会让人苛责当时面对岔路的决策者。
决策日志保住的是当时的信息
**在结果出现前留下记录,才能看见自己究竟知道多少。**写下选择、关键证据、各个结局的概率、最担心的反例,以及什么消息会让自己改主意。给记录标上日期,保留原文,后来的想法另加注释。复盘先读旧记录,再看结果:哪些线索当时已有,哪些信息后来才出现,原先设想的其他结局为何没有发生。
出处
后见之明来自认知心理学。巴鲁克·菲施霍夫在 1975 年发表经典研究:让不同组读同一段英国与廓尔喀战争史料,再给部分组告知不同结局。知道某个结局的人,会把该结局评得更容易预见,却低估结果信息对自己判断的影响。
换个领域看
技术与工程
事故后的显然
事故照片会让先前的警讯显得格外醒目。1986 年 1 月 28 日,挑战者号从佛罗里达州发射后解体。工程师此前已担忧低温下的密封圈表现。复盘时,应沿当时的警告、试验和发射记录追查,而不是凭已知结局认定每个人当时都看得一样清楚。
投资
上涨改写理由
上涨会让买入时的犹豫从记忆里消失。一位投资者买入股票时,只给利润增长六成概率,还担心大客户流失。半年后股价翻倍,他回想起来,觉得增长早已板上钉钉。翻开买入日志,那四成失败概率仍在,提醒他这次判断究竟承担了多少不确定。
个人生活
雨后的早知道
一次淋雨会让出门前的阴云看起来像明确预告。一对伴侣周末带孩子郊游,出发时看到降雨概率三成,决定照常出门。午后下雨,其中一人责怪另一人早该看出天气不对。出发前的聊天记录保留了两人的共同判断,也让争执回到下次怎样准备。
遇事时问自己
- 结果揭晓前,我留下了什么有日期的判断记录?
- 我现在觉得明显的线索,哪些当时就已拿到,哪些后来才知道?
- 当时我给其他结局多少概率,又凭什么排除了它们?
- 假如结果相反,我会把哪些同样存在的线索说成早有预兆?
- 下一次决策前,我能否写下预测、依据和会让我改主意的条件?
边界与误用
有事前记录支持的准确预测,不属于后见之明;拿到新证据后调整对未来的判断,也属于正常学习。这个模型适合检查我们怎样回忆和评价过去,不能拿来抹去已有的明确警告。若当时已掌握危险证据,负责人却违反既定安全规则,责任仍有事实依据。决策日志也不能替一切失败开脱:它保住了原先判断,还要检查当时能取得的证据是否被遗漏,以及同类预测长期是否准确。
练一练
一家设计公司招聘主管。面试时,三位评委都给候选人较高评分,只在记录中提到他换工作较频繁。半年后,他因与团队冲突离职。复盘会上,一位评委说:“换工作这么频繁,早就能看出他待不住。”
接下来怎样复盘最站得住?
先还原当时掌握的信息,能看清评委原本怎样权衡风险。再追查冲突,才能找到招聘或管理中需要改进的地方。
后续冲突提供了具体线索,很容易让人觉得终于看懂了候选人。用这些线索还原面试时的担忧,会把后来知道的事填进原先的判断。
一致高分说明评委当时都看好候选人,归为偶然也能缓解自责。但三人可能共同漏掉了重要问题,仍需沿记录和冲突经过查明原因。
离职让这条线索显得很有解释力。直接把它列为主要败因,会跳过团队冲突的成因,也把原先的疑点升级为明确预兆。
离职发生后,频繁换工作容易从一条疑点变成决定性预兆。后见之明让评委觉得自己当时就该看清结局;先读面试记录,能把原有判断与事后解释分开。
某市选举前,两名候选人的支持率接近,多家媒体称胜负难料。乙最终获胜后,记者发现乙的志愿者团队在最后一周进行了大量未公开的上门动员。编辑据此要求把报道标题改为:“乙的胜利,从竞选初期就已注定。”
哪种判断最站得住?
公开民调保留了当时人们面对的局面,容易被当作最可靠的依据。但解释实际胜负还需要纳入新发现的动员信息,否则会漏掉重要原因。
最后一周的动员可以进入胜因分析。标题却跨过了时间差,把后来发生、后来获知的行动变成竞选初期就已确定的结局。
回查早期报道看起来能给标题补上证据。但按结果筛选会留下吻合胜利的迹象,让当时支持另一种结局的线索消失。
组织动员可能确实是民调遗漏的重要因素。但把一个胜因写成定局,会抹掉动员效果、对手行动等因素原有的不确定。
获胜结果和新发现的动员信息,让胜利的故事变得顺畅。后见之明会把“现在能解释”推成“当时已注定”;检查标题时,要把行动发生的时间和信息获知的时间放回去。
一位投资者在央行议息前,发出带时间戳的邮件:“本次降息25个基点的概率为75%,维持利率的概率为25%。”央行随后降息25个基点。他说:“这次实际结果符合我事前认为更可能发生的情形。”朋友说:“你知道结果后,才把自己记成预测对了。”
哪种判断最站得住?
结果符合预测,很容易让人觉得连概率也估准了。75%是否合适,要看多次类似预测中相应结果出现的频率。
留下另一种可能,看起来像给自己留退路。但75%与25%已经表达了明确的倾向,也保留了投资者当时的犹豫。
邮件显示,他事前就认为降息更可能发生。现在的说法忠实保留了这份判断,也保留了当时另一种结局的可能。
事后自述确实容易受结果影响,所以朋友的怀疑很自然。但邮件直接保留了原先的判断,应先把自述与邮件对照。
有事前记录支持的预测,属于这个模型的适用边界:这里没有发生记忆改写。邮件中的75%仍是75%,投资者也只说结果符合原先更看好的情形。